苏州方言中动词“勒浪”的语法化

 

 

现今苏州方言中通常写作“勒浪”的词，是“在上”二字语音演变而来的。“在”和“上”的声母发生流音化，由原读[z]变为[l]，在以前的书面印本上，有时写作“在上”，有时写作“来浪”；随着“来浪”语法化成为虚词，语音继续轻声化和中性化，“来”读作促声的“勒”或介于“来”、“勒”中间的读音。于是“在上”便写作“勒浪”，这在下面所列的例句中是可以得到证实的。

 

一、动词和介词的用法

 

目前我们能见到的最早的苏州话较丰富的书面资料是明末冯梦龙的《山歌》，随后还有清乾隆时代盛行的南戏集子《缀白裘》，刻于清嘉庆辛酉（1801）年的弹词《三笑》等。从这几部书中可以看到苏州方言“勒浪”的较早用法。

1．“在”作动词用

  口虽说丢心还在，荷包收口未收心。（山歌卷10第442页）

2．“在”作介词用

  姐儿立在北纱窗，分付梅香去请郎。（山歌卷1第279页）

  新生月儿似银钩，钩住嫦娥在里头。（山歌卷10第441页）

“在”虚化作介词，经常与表示方位的方位词（可认为是后置介词）“里”、“上”、“前”等构成介词结构“在…里”、“在…上”、“在…前”等。如：

  郎在门前走十八遭，姐在门前只捉手来摇。（山歌卷1第283页）

  姐担子竹榜打樱桃，打子四九三十六个樱桃安来红篮里。（山歌卷7第377页）

  二十姐儿困弗着在踏床上登，一身白肉冷如冰。（山歌卷1第278页）

  骨稜层，瘦乖乖，霍在肉上箇样东西在上缴了缴。（山歌卷9第408页）

丝网捉鱼尽在眼上起，千丈绫罗梭里来。（山歌卷1第271页）

在“二十姐儿”和“骨稜层”两句里，“在…上”的“上”意义较实，是“上面”或“表面”的意思；在“丝网捉鱼”一句里的“在…上”意义就较虚了，“在眼上起”仅是“在网眼中拉起”，双关比喻“从眼睛看开始”的意思。

在同一本书里，既见“在…上”，又见“来…上”，有两种可能：一是有的时候或有的地方读“在”，有的时候或有的地方读“来”；二是当时“在”可以读成“来”，或者已经读作“来”音，在文字记录时则按其义或按早期音写作“在”字。如：

一双白腿扛来郎肩上，就像横塘人掮藕上苏州。（山歌卷2第20页）

当初只道顶来头上能恩爱，如今撇我在脑后边。（山歌卷6第362页）

阿奴奴便打杀来香房也罢休。（山歌卷1第287页）

姐见郎来推转子门，再来门缝里张来门缝里听。（山歌卷2第303页）

从后来的《缀白裘》、《珍珠塔》和《三笑》中，我们可以看到：“来”即“在”字；“浪”即“上”字，并见与“下”相对的例句；“来”后来又轻声化元音模糊读成“拉”、“立”或“勒”。

  （末白）大老爷在哪里？（花旦白）来楼浪。（珍珠塔21回187页）

  讠奄弗拿个扫帚来地浪打扫打扫。（缀白裘10集2卷62页）

  我闻得俉拉天门街浪唱得好听，唱几句拉我里听听看。（缀白裘10集2卷86页）

  阿就是小时节坐拉门槛浪，看见子一堆鸡糖屎认子蛤蜊酱了，只管捞来吃个个大姐？（缀白裘7集2卷97页）

大老官想想介，快活勿立朵酒浪，勒朵酒下吓。（三笑2回7页）

老秋介勒朵动气头浪，听见太太到来。（三笑34回379页）

后两句的“勒朵”即“勒”，它是“勒…朵”虚化抽去中间的内容，形成了与“勒”同义的“勒朵”，“勒朵”再作介词用，形成“勒朵…浪”。

3．“勒浪”作动词用

“勒…朵”原是“在…那儿”的意思，在经常使用后，抽去了里面的名词性词语，形成了固定的“来”字结构“勒朵”，“勒朵”也读作“来搭”，先是表示远指“在那儿”的意思，后来虚化表示中性的“在那儿”。同理，“勒…浪”原是“在…上面”或“在…表面”的意思，抽去里面的名词性词语，形成了“勒浪”，即“在上”，先是表示“在上面”或“在表面”的意思，后来也虚化表示中性的“在”或“在那儿”。

下面几句，“勒浪”作动词用，都是表示“在”或中性的“在那儿”的意思。

  须臾，阿招还报：“马车来浪哉。”（海上花列传35回）

  阿金道：“勒浪第几号房间里介？”（九尾狐9回）

  俚叫王佩兰，就勒浪兆贵里，本底仔倪也勿认得俚。（九尾龟42回309页）

  样式事体，有倪勒浪，决不会亏待耐的。（官场现形记8回116页）

  有辰光耐勿来浪，就是俚末陪陪我。（海上花列传35回）

4．“勒浪”作固定介词结构用

作为一个固定的“来”字结构“勒浪”可用在动词的前面或后面，先是有“在上面”的意思，如：

  买尺白绫来铺底，只要我郎来上帮，心肝莫说短和长。（山歌卷10第441页）

  等我情哥郎来上做介一个推车势，强如凉床口上硬彭彭。（山歌卷2第309页）

  咦，个是榻床哉，必定睏来上。（缀白裘4集2卷86页）

“来上做介一个推车势”是“在上面做个推车姿势”的意思，“必定睏来上”是“必定睡在上面”的意思。

后来，“来上”变成中性的“在那儿”的意思，如：

  倪自办菜烧好来浪，送过来啊好？（海上花列传42回358页）

  等我拆开来看写个哆哈啥拉浪。（缀白裘4集4卷223页）

“倪自办菜烧好来浪。”是“我们自己办菜烧好在那儿”的意思。

5．“勒浪”作介词用

“勒浪”固定结合后，“浪”义虚化黏着在“勒”后，“勒浪”可以相当于“勒”用，表示介词“在”的意思。

   昨日仔格个客人，吃醉仔酒，坐勒浪格间房间里，一动才勿肯动。（九尾龟133回892页）

  耐搭仔俚笃三位来浪倪搭坐歇，大家讲章讲章。（九尾龟132回886页）

  倪叫老二，刚刚来浪上海来，今朝十点钟到格。（九尾龟148回983页）

  倪像煞有几几化化格闲话来浪心浪要搭耐说。（九尾龟48页）

从最后一例可见，“来浪”已经没有“在上面”或“在那儿”的意思，已虚化为与“来”同义，可以再与“心浪”（即“心上”）形成介词结构“来浪心浪”，是“在心上”的意思。

 

二、进行体用法

 

“勒浪”进一步语法化，用在动词前面可以表示进行体。苏州话的进行体使用范围比普通话广。

1．表示事件正在进行

  壮罗多，油碌碌，新出笼馒头能箇样物事，在上游了游。（山歌卷9第408页）

  倪勒浪讲正经闲话，耐咿要来瞎三话四哉。（九尾龟19回148页）

  张大少今朝阿到倪搭去佬？倪先生勒浪牵记倷呀。（九尾狐21回）

  格几个铜钿，豪燥点拨仔俚笃，省得俚笃一径来浪板面孔。（九尾龟131回880页）

否定式和疑问式如下：

  格个嫁人是一生一世格事体，勿是勒浪弄白相。（九尾龟23回175页）

倪应酬格面格客人，归面格客人咦来浪勿高兴，应酬仔归面格客人，格面格客人咦勒浪说闲话。（九尾龟133回894页）

  阿是原来浪勿适意？（海上花列传35回）

  耐阿是来浪骗小干仵？（九尾龟186回1205页）

  阿是来浪打瞌铳？（海上花列传44回）

“勒浪”也有与“正”连用的：

  格位财主心里正来浪得意，亦走仔半里把路。（九尾狐13回）

上面这些例句中，“勒浪”表示“正在”的进行体语法意义，用法与普通话同。

2．表示事件正在实现（与“哉”联用）

下面一类句子，句尾可以用相当于普通话“了”的语气助词“哉”，这个句尾助词在此表示的是“当下实现”的语义。

  “秋云呢？”那些做手道：“来浪来哉，来浪来哉。”（商界现形记2回15页）

  小菜勒浪烧哉，酒末我带仔上来，请大少笃阿要先用罢？（九尾狐26回）

子富问：“耐无女每呢？小阿宝说：“来浪来哉。”（海上花列传59回）

  “勒浪…哉”表示的语法意义，是某件事正在实现状态中。

3．表示一段时间里持续进行或实现

  勿壳张耐当时末来浪答应，骗得倪欢喜煞，到仔故歇原是放仔倪个生。（九尾龟45回330页）

一径邱邱好好，赛过常来浪生病。（海上花列传36回）

  戏台浪个电灯慢慢叫勒浪亮哉。（方珍珠1集）

  看见娘本来闭拢个眼睛现在勒浪张开来哉。（方珍珠1集）

这类语义是从“在那儿”发展来的，因为“在那儿”的语义里可引申出“有一段持续”这样的语义。“当时末来浪答应”是“那个时候一直在答应”的意思，“赛过常来浪生病”是“好像一直在生病”的意思。“慢慢叫勒浪亮哉”是说慢慢地从不亮到全亮的一段持续实现的过程。英语的进行体也有此种用法，如：“It was growing colder day by day.（一天天冷起来了。）”（宫田一郎，1988）用苏州话说，就是：“天一日日勒浪冷。”或者“天一日日勒浪冷哉。”

4．事件正在准备着不久发生

  马上来浪来哉，倪出俚格堂唱坎坎转来。（商界现形记7回56页）

  玉甫是自家来浪要生病！嗽芳生仔病末，玉甫竟衣不解带个服侍嗽芳。（海上花列传42回351页）

  格个断命客人来浪要困快哉，倪勿去管俚。（九尾龟3集2卷）

这类句子在普通话里只能用“将”、“要”、“快…了”等表示将来发生，但英语的进行体有此种用法，如：“I’m going to read this book..（我要读这本书了）”。（宫田一郎，1988）用苏州话来说，是：“我勒浪要读该本书哉。”或者“我勒浪读该本书快哉。”

5．否定某种进行状态

  耐勿要来浪假痴假呆，搭我去坐来浪。（九尾龟44回312页）

  耐勿要来浪搭个浆，晚歇弄出点事体，大家无趣相。（海上花列传56回）

  好哉好哉，勿要勒浪像煞有介事哉。（九尾龟92回653页）

  倪上海是定规要去格，耐勿要勒浪扭结固结。（九尾龟24回182页）

在普通话里，表示否定的“别”后面是不能用进行式的。

苏州方言中用“勒浪”表示进行体，是从“勒浪”的介词结构表示“在那儿”语法化而来的，从下面一些句子中可以看到其过渡状态。

  霍在肉上箇样东西在上缴了缴。（山歌卷9第408页）

  有一个陌生客人，转奴格局，也是广东口音，赛过勒浪敲铜鼓，奴有半把听勿出笃。（九尾狐14回）

  别人家真真勒浪牵记倷，倒惹倷说客套话，阿要气数！（九尾狐30回）

黄老碰和罢，三位大少勒浪心急哉。（九尾狐59回）

外头人为仔耐搭我要好末，才来浪眼热。（海上花列传34回）

俚嘴里说勿要，心里来浪要。（海上花列传44回）

这些话中，“勒浪”的“在那儿”味即实义更重一点。如“赛过勒浪敲铜鼓”可以理解为“好像在那儿敲铜鼓”，当然也可以是“好像正在敲铜鼓”。

 

三、存续体用法

 

“勒浪”用在动词或形容词后面，表示动作发生后其状态在静态地延续着或存在着，我们称之为存续体，或称维持体。

这里的“勒浪”，与普通话的“着”的一部分语义相对应，但在表示动作结束后的状态延续方面，比普通话使用范围广。

1．表示动作完成后形成的状态在延续

  倪从前格熟客叫倪去替碰和，坐勒浪厌烦煞。（九尾龟36回267页）

  爱珍道：“耐自家无拨工夫去做末，只要教做好仔，自家拿来上，就好哉。”（海上花列传11回）

  连搭自家撒出来格屎，也要留勒浪做肥料格来。（九尾狐13回）

  而小姐再要上仔俚个当，一径等来浪，等到年底下，真真坍仔台歇作。（海上花列传62回）

  耐勿吃，无啥人来搭耐客气，晚歇饿来浪。（九尾狐39回）

这些话翻成普通话，都能用“着”替代“勒浪”。

2．表示动作的结果保持着

  耐去相信俚，今朝俚又新做仔两个，故歇才叫来浪。（海天鸿雪记2回199页）

  我故歇刚去看俚，落里晓得俚还勿曾来，我写仔张票头来浪，就走。（海天鸿雪记2回197页）

  今年新花有点意思，我想去买点来浪。（海上花列传58回）

  屠明珠道：“黎大人困着来浪，勿要说哉。”（海上花列传19回）

  俚笃做惯勒浪格，教得老虎熟里熟，赛过白相一只猫，弄一只猢狲。（九尾狐37回）

  倪自办菜烧好来浪，送过来阿好？（海上花列传42回358页）

这一节的句子不能用“着”替换。“才叫来浪”是说“都叫来了，留在那儿”；“写仔一张票头来浪”的意思是“写了一张票子，放在那儿”，“买点来浪”就是“买一点搁在那儿”，都是说明一个行为以后的结果长时保留着。

另一种情况是动词后有结果补语再附着“勒浪”，如“困着来浪”就是“睡着”的状态维持着，“做惯勒浪”就是“做惯”这样的状态维持着。

3．表示事情已经准备好了或做好了（与“哉”联用）

  先生，通商厨房叫格菜送来来浪哉，添格四个荤盆野摆好来浪哉。（商界现形记8回62页）

倪便夜饭也端整好勒浪哉。（九尾狐31回）

马上侯格花雕野炖热来浪哉。（商界现形记8回62页）

这种情况，“勒浪”和句尾助词“哉”一起用，表示一种“现在完成”的时态。“四个荤盆野摆好来浪哉”，就是到说话之前，“四个荤菜盆也已经放好在那儿了”。用了“哉”后，这类“勒浪”强调的是到现在事件已完成，而不是完成后的结果的延续。这类句子与英语的现在完成时态相当。

“勒浪”用在定语里，后跟“个”（也写作“格”等）连接名词，也表示已完成、做好的行为。

  倪今朝来看戏，也算修勒浪格眼福。（九尾狐17回） 

4．表示存在、具有状态的延续

  昨日转来末晚哉，屋里有亲眷来浪。（海上花列传18回）

  俚屋里大小老婆倒有好几个来浪。（海上花列传18回）

  怪勿得实梗，头浪有寒热勒浪宛。（九尾狐30回） 

  你说私房小货箱中有，拿点出来，周济贫穷落难人。娘有来浪，我是女儿家那里有呢？（描金凤5回46页）

在“有”字句里，“勒浪”已经完全表示一种静态的存在，但语义还较实，“有亲眷来浪”就是“有亲戚在那儿”。“你说私房”一句的意思是：钱娘那儿有，放在那儿，而我是女儿家，哪里会有呢？

5．表示动作的将来延续

  玉甫道：“耐困来浪，我去一埭就来。”（海上花列传20回）

  学香道：“啥人说嗄？搭我坐来浪！”（海上花列传6回43页）

  耐替我想想看，再要活来浪做啥？（海上花列传34回）

前两句，动作均未发生，应该说无所谓动作发生或完成后其形成的状态延续。所以这里是对将来要发生的行为会延续的强调，常用在祈使句中，隐含着“不要动”、“不离开”、保持某种状态的意思。后一句，是过去的行为在今后还要继续延续下去。

6．表示某种性质或状态延续着

  秀姐道：“耐阿想吃啥？教俚哚去做，灶下空来浪。（海上花列传19回）

  阿是黎大人一干仔来浪。（海上花列传19回）

  “勒浪”经常用在形容词后，表示某种状态持续，类似“正…呢”，如“灶下空来浪”即“灶前正空着呢”。“一干仔”在此已形容词化，“一干仔来浪”即“正一个人呢”。

“勒浪”在动词后，也有从作介词结构“在那儿”甚至“在上面”解，到成为存续体助词的从实到虚的过渡。如：

小红又道：“我身体末是爷娘养来浪。”（海上花列传34回）

    上句的“来浪”理解为“在那儿”更好。

咦，个是榻床哉，必定困来上。（缀白裘4集2卷86页）

此句里的“勒浪（在上）”还有“在上面”的意义在。而且，直到“勒浪”再退到动词的宾语后变为语气助词，还可能有些许“在上面”的意思，如：

老亲娘，别人说点虚头拉浪勾。（报恩缘33出53页）

唔笃格几化诗，奴想裱一个小手卷，再请黄老做一篇传勒浪，勿知阿通格宛？（九尾狐25回）

 

四、语气助词的用法

 

当“勒浪”退到动词的宾语后，或在谓补、状谓结构以后，它就进一步向着句末语气助词转化了。

我们把句末助词分两类，一类意义相对较实，带有体貌含义，除去它，句子的意义就不完整；另一类意义很虚，仅表示语气，有的如果省去，句子也成立。这两类用法在“勒浪”一词上也是逐渐过渡的。

“勒浪”表示存在语气：

俚乃勿肯叫，勿是个吃醋，总寻着仔头寸来浪哉，想叫别人，阿晓得？（海上花列传19回）

索性搭耐说仔罢，嗣母早就看中一头亲事来浪，倒是我搭个浆，勿曾去说。（海上花列传55回）

耐心里除仔我，也无拨第二个称心个人来浪。（海上花列传34回）

比如最后一句，是说“你心里除了我，也没有第二个称心的人在”，句尾的“来浪”有表示“存在”的细微含义。

     “勒浪”表示现状语气：

勿瞒耐说，要讨倪转去格人多得势来浪。（九尾龟9回72页）

奴刚刚出来格辰光，倪阿姆还蛮好勒浪。（九尾狐8回）

上海滩浪像耐实梗格客人，蛮多来浪，呒啥希奇。（九尾龟133回）

有格人家，歇仔一年二年，案才勿曾破，亦秃多勒浪。倪总算额角头高格哉。（九尾狐34回）

十大人耐自家心浪也蛮明白来浪，定规要倪说出来，是呒啥趣势捏。（九尾龟175回1143页）

俚倷格脾气，倷也蛮晓得勒浪，勿但手头吝啬，而且夹七夹八。（九尾狐13回）

比如“有格人家”一句，译成普通话是：“有的人家，过了一年二年，案都没有破，也很多。我们总算侥幸的呢。”这里的“多勒浪”，有说明“现在这种情况多着”的意思。

“勒浪”表示近延长的语气：

相当于普通话“来着”的一个义项，表示较近的延续。（“来着”的另一个义项表示“近过去”，苏州话用“格”又写作“个”表示）如：

该两日定归吃酒碰和，闹忙煞来浪。（海天鸿雪记3回207页）

俚嘴里末勿说，心里是急杀来浪。（海上花列传20回）

“闹忙煞来浪”，就是这两日里“非常热闹”的场面延续着；“俚嘴里末勿说，心里是急杀来浪”，如果译成“他嘴里不说，心里却是非常急。”则其“来浪”的一段时间里延续着“急杀”的含义就没译出。

语气助词“勒浪”继续虚化就从存在、现状、近延长语气，弱化到只是表示申明、表白的语气。如：

像耐金大少一样格客人也多煞来浪。（九尾龟36回269页）

像李漱芳个人，俚晓得仔，蛮高兴看来浪。（海上花列传36回）

“像耐金大少一样格客人也多煞来浪。”，就是申明“像你金大少一样的客人也特多呢”的意思；最后一句里，“蛮高兴看来浪”，就是“挺高兴看的”的意思，是一种表白的语气。

 

语法化是一个动态的发展过程。从上面整篇的分析，我们可以看到“勒浪”一词自明末至清末，由“动词－介词结构－介词－体助词－语气助词”的不断语法化的全过程。

 

参考文献

1．冯梦龙 明代 《山歌》，《明清民歌时调集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86

2．玩花主人 清 《缀白裘》，中华书局，1955

3．吴信天 清1801 《三笑》，岳麓书社，1987

4．佚名 清1847 《珍珠塔》，中州古籍出版社，1987

5．韩邦庆 清1892 《海上花列传》，人民文学出版社，1982

6．佚名 清1896 《描金凤》，中州古籍出版社，1989

7．红心词客 清 《报恩缘》，古香林藏版

8．二春居士 清1899 《海天鸿雪记》，江西人民出版社，1989

9．漱六山房 清 《九尾龟》，《近代小说大系》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，1991

10．梦花馆主 清1908－1910 《九尾狐》，《近代小说大系》，白花洲文艺出版社，1991

11．李伯元 清1903－1906 《官场现形记》，人民文学出版社，1957

12．云间天赘生 清1911 《商界现形记》，社会古籍出版社，1991

13．姚荫梅 1955 《方珍珠》，上海，油印改编本

14．宫田一郎 1988 《普通话和吴语的一些语法差异》，香港，吴语研究国际学术会议论文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刊于《中国语言学报》第11期，2003年9月，商务印书馆